导读:过去几年,中国创新药最热闹的关键词是“出海”。一笔又一笔的license out,让全球的跨国药企开始重新打量中国的研发能力。但是很多人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中国公司,真的能把一款"全球首创"的药,从实验室一路做到全球患者的手上吗?
近期,百利天恒自主研发的宜泽康(伦康依隆妥单抗,iza-bren)获得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用于治疗鼻咽癌,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的EGFR×HER3双抗ADC。而仅隔不到一个月,7月16日,根据NMPA官网信息,这款创新产品又获批了食管鳞癌这一新适应症。
带着上述问题,我们和百利天恒的创始人、董事长、首席科学家朱义做了一次深度访谈。
从仿制药时代的追随,到创新药时代的并跑,再到以MNC为目标的引领,朱义在过去30年经历了百利天恒不断创新的过程。这个过程,也是中国创新药企业崛起的时代。在朱义的骨子里,流淌着创新的基因。他始终认为,规避内卷的核心是站在同质化的对立面,那么创新就是一家企业最重要的护城河。
作为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朱义一直在追求最极致的创新。他身上有一股“不做创新就觉得自己很low”的那股劲。而且每一次创新,他都希望做那个“最大的药”。用他的话说“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与其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小药,不如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大药。”
他开玩笑说,自己是四川人喜欢打麻将,身上有一种“赌性”。但是,这种“赌性”背后是扎实的科学和数据支持,以及对创新的执着。每一个创新药企业,都会经历那种“all in”的焦虑。但是在朱义看来,一个创新药企业的价值,就是要做出造福人类社会的产品。
当然,对我们来说最关注的是,iza-bren获批后的商业路径会怎么走,以及百利天恒未来还能否持续做出新的品种?
在商业化路径上,百利天恒起家是仿制药,有着很强的“肉搏战”能力。在iza-bren获批后仅8天,百利天恒就把产品发货到每一个主要城市,并在多个城市开出首方。而在持续创新能力上,关键是一家公司的基因。在这款“超级爆品”获批之日,朱义还在看新药研发的数据。他不会因此而停下来,百利天恒也绝不会做只有一款爆品的公司。事实上,朱义的野心很大,一定要让公司成长为一家全球化的MNC。
通过和朱义的访谈,我们看到了中国广义制造业的竞争力。这些公司正在从早年低毛利的模仿,走向了更高毛利的产品创新。他们正在从一家国内的龙头企业,成长为全球化的龙头。短短几十年时间,中国企业已经在全球各个领域成为了细分的龙头。而支持如此快速成长的背后,是企业家精神。
以下,我们先分享一些来自朱义的访谈“金句”:
1.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与其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小药,不如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大药
2. 所有的恶性竞争,都是来自产品的同质化。它的反面是差异化,而差异化的极致,就是创新
3. 你要成为一家MNC,手上首先得有一个"超级爆品"
4. 真正的MNC不只是一个产品的创新,而是"生态"的创新,你一定要从整个生态里去获取创新资源
5. 未来,随着我们一步步把战略兑现,会有越来越多投资者真正相信我们能长大
6. 商业化落地的两个核心:1)以患者利益为前提;2)必须规范
7. BMS这笔交易的成功在于,证明了中国企业是可以“站着”把这件事谈成的
8. 我们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在创新中,是一万个臭皮匠也顶不过一个诸葛亮
重磅产品iza-bren的获批,
是一个质变的过程
朱昂:近期百利天恒的重磅产品iza-bren(宜泽康)获批上市,验证了双抗ADC这条路。但是市场也会担心,这到底是一次单独的成功还是一个可复制平台的“第一个产品”,您如何看待可持续性这个问题,这一次成功背后是否也有一些“赌”的成分?
朱义 客观来说,这里面确实有一定“赌”的成分,我们对这一款产品是All In的。在上临床之前,我们做了很多年反反复复的研究。但是,动物身上的数据和人体的临床数据确实有鸿沟。即便我们自己有很强的信心,也不代表人体的临床结果一定是有效的。
况且最后是否能获批,那支笔是握在监管机构手上的。即便我们自己的数据一个个出来后,认为获批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在真正批文落到你手上之前,我们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获批的那一刻,“劫后余生”的感觉很强烈。但是,这也只是一刹那的感觉,我的第二个反应是“迈步从头越”。接下来,要尽快把这款药送到患者手上,把它真正的价值发挥出来。
朱昂:获批意味着百利天恒已经从研发,正式进入创新药的商业化阶段,接下来这一仗您准备怎么打?
朱义 可能许多人还不知道,在百利天恒三十年的历史中,做创新药是最近十几年的事。再往前,我们是做仿制药起家的。仿制药是一种相对同质化的产品,要从中杀出来,就必须有“肉搏战”的能力。
我们做的第一款药,并非自己研发的,是买来后直接生产和商业化的。我本人是公司的第一个销售代表,然后一步步带着我们的团队走出一条商业化的道路。所以对“如何在中国商业化”这件事,我有很深的体感。
今天,在这款创新药获批之际,百利天恒已经建立了一个大约600人的商业化团队。我要求团队在产品获批后的第一时间,就需要把这款产品发货到每一个主要城市。团队也需要在这一天,就能实现首单的销售。这样的商业化速度,刷新了团队内许多人的认知。
朱昂:从您的角度看,iza-bren的获批上市对于公司来说,是一次质变还是一次量变,两者在资本市场角度对应的估值体系就会很不同?
朱义 我觉得这是一次质变。很长一段时间,资本市场给我们的估值是不相信这件事的。早年我就说过,公司一定会做出一个超级大药出来,但是很多二级市场的投资者不相信。
今天我告诉大家,公司要成为一家MNC巨头,大家也是不信的。此次获批,会让一部分之前不信的人,改变他们的看法。未来,随着我们一步步把战略兑现,会有越来越多投资者真正相信我们能长大。
要做,就做一款大药
朱昂:从早年销售仿制药,到今天卖创新药,这个过程中是否会带来新的挑战?
朱义 教育医生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我们很早就是做“国外有、中国没有”的3.1类药,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何正确引导医生。
我举个例子,我们第一款药新博林,属于利巴韦林制剂。1998年前后,我们曾经在某医院做过一个调研,问医生“人感冒主要是什么引起的”。结果居然七八成医生说要用抗生素。但是,那时候儿科教科书已经写得很清楚,绝大部分感冒是病毒引发的。于是,我们去教育医生,告诉他们感冒不是细菌,是病毒。我们要第一时间用抗病毒药治疗感冒。当时我们在四十多个利巴韦林制剂中,产品是最后拿到批文,却卖得最好的。“新博林”这个品牌,就是这么做起来的。
所以这一套战略打法对我们并非新鲜事。真正改变是两个事情:第一,竞争格局发生了变化;第二,我们手上的创新药产品力,比原来的仿制药强太多了。今天,拿着这一款药去和医生沟通,相比当年多少有点“降维打击”的感觉。
朱昂:创新药和仿制药的商业化,除了都要做医生教育,最本质的不同在哪里?
朱义 我们把商业化按照国外有、国内有、以及中国都有的仿制药三个角度看。作为一款全球首发创新药的商业化,这个不同点不仅仅是“中国新、国外有”。否则,许多跨国公司在中国的团队也可以照做。
但是我们这款药的全球首发,从医生和患者我们自己都是全球第一批使用者。这意味着从产品原创,到商业化原创,全部靠我们自己去探索。好在骨子里,我们一直是做原创的公司。所有的物料、所有对医生和患者的教育,我们都是用原创的创新药思维去做。
肿瘤药相对于慢病药,不良反应率会更高,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要把"既要有效、也要安全"这套底层逻辑讲清楚,帮医生和患者去熟悉这个药的药性,度过一个新产品的导入期。这款药的战略定位,不是在商业化阶段才想的,而是在产品立项之初就已经确定了。商业化只是去延续、强化和落地此前的战略定位。
朱昂:那么在商业化的落地上,您最核心的原则是什么?
朱义 两个核心点。
1)一切以患者利益为前提。哪些患者适合用、在医生经验还不够的时候哪些患者可以先用、经验丰富之后可以再拓展到哪些患者。我们是以患者为前提,来考量商业化的。
2)商业化必须是规范的。现在国家的医疗反腐已经制度化了,是用法律来规范的。从上市那天起,我们就是在阳光下合规地进行商业化。我们的目标是要成为一家MNC,全球市场的竞争一定是规范的。
从license out到MNC,
最难的是拿到那张"入场券"
朱昂:从License-out,到自主商业化再到您一直讲的成为MNC,您觉得这条路上最难的一关是什么,我们又是如何克服的?
朱义 你要成为一家MNC,手上首先得有一个"超级爆品"。所以最难的,是拿到那张"入场券"。而拿到“超级爆品”,既要有你自己的研发能力和创新策略,也确实需要一点运气。没有这张“入场券”,后面都不用谈。
有了“超级爆品”后,接下来的路径是清晰的,这里面会考验两件事:1)你的内部资源够不够;2)外部环境给你的机遇期多长。内部资源和外部机遇期都要有,才能让我们有可能成为MNC。对一家要从中国成长为MNC的企业来说,容错率其实非常低。因为我们国内市场比较小,相当于我们还是池塘里的一条小鱼的时候,就要直接被丢到汪洋大海。别人可能先在自己的大湖里长大,再进入大海的。
朱昂:您曾经提到2030年前后,百利天恒要成为一家入门级的MNC,有什么标志来衡量这个目标吗?
朱义 我们有明确的定义,大概是四条。
第一,超级爆品的全球商业化。按规划,我们第一个大适应症会在2029年前后实现全球商业化,到2030年就应该有相应的销售。我们对这一年的销售金额没有太高的追求,但是它必须"上",这是入门级MNC的门槛。
第二,全球供应链要建立起来,能把药递送到全球各地。
第三,要有独立开展全球大型临床研究的能力。跨国公司能同时开100个,我们起码要有三五个——这是通量的问题,因为我们是"入门级"。
第四,在某些聚焦的领域,比如ADC,我们的全球研发能力要始终保持领先,是那种"能打全球企业"的领先。
朱昂:在全球商业化这条路上,你觉得未来最大的不确定性会来自哪里?
朱义 最大的不确定性还是产品。外部地缘政治的变化,更多会体现为成本的抬升。成本一旦抬升,小适应症可能就盈不了利,所以我为什么一直强调做“超级爆品”。只有规模足够大的产品,才能消化掉成本。
我们的产品是成系列的,一个商业化团队不只卖一个产品,可以卖好几个,这样才能形成规模化。你去看真正的MNC,没有一个是管线很短的,也没有一个是完全靠自己纯自研的。真正的MNC不只是一个产品的创新,而是"生态"的创新,你一定要从整个生态里去获取创新资源。
要做,就做那个最大的药
朱昂:2010 年前后的百利天恒还是一家以仿制药和中成药为主、每年有稳定现金流的公司,国内创新药几乎还是一片空白。您在大多数同行还在观望的时候,是什么让您这么早就认定,把整家公司转型到创新药这条更难的路上?为什么敢于冒险?
朱义 提到冒险,我是一个敢“赌”的人。但是,我不是随便去“赌”,背后必须有两个重要的支撑。
首先,是科学和数据本身做得扎不扎实。我们在iza-bren上,用了9年时间反反复复去沉淀数据、去形成我们对数据和科学的认知。所以iza-bren的数据一出来,5天时间就进了当年全球前十。
其次,也确实和我本人的性格有关。我很早就想清楚了,终局一定是去做真正的创新,而不是去做仿制药。我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并且会为之坚持。
当然,所有的冒险成功,都需要一定的运气。许多人说做创新药,十个里面有一个品种成功就很好了。但是,有些人是前九个失败了,到最后一个才成功。我们是第一个就做成了超级大药,后面就能比较从容。
大家做一个小适应症的药品,也需要耗费十年时间。但是做出来后,市场规模是很小的。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与其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小药,不如拿十年时间做一个大药。所以从一开始,哪个领域最大,我们就干哪个。
我是四川人,喜欢打麻将。我打麻将的时候不太在乎输赢,但是一定要胡一把大的。
朱昂:2023 年底和 BMS 那笔 84 亿美元的合作刷新了中国创新药出海纪录。但您也提到过,交易刚宣布时外界其实是怀疑的。您觉得这笔交易真正向市场验证了什么?"保留中国权益、海外共同开发"这种分权模式,对中国创新药又意味着什么?
朱义 意义非常大。当时几乎所有来谈的跨国公司,心里最初的想法都是,这又是一家可以低价"扫货"的中国公司。
但是,我跟这些公司讲得很清楚,这一笔交易我们会给出一个具有吸引力的价格,但是在架构上必须按照海外共同开发的模式来。记得有一家跨国公司说,可以出更高的价格,但是不愿意接受共同开发的模式。
所以,这笔交易的成功在于,证明了中国企业是可以“站着”把这件事谈成的。当然,我们站起来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的。因为手里面确实没钱,对方一转身要走,你腿就会发软。但是,你还是应该站起来谈。
回头看,这笔交易做到了真正的双赢。BMS提供了资金后,我们的研发能力和效率得到了大幅提高,也给他们带来了远比“低价扫货”更高的收益。
真正的护城河,是不断创新
朱昂:您身上有个特殊的双重身份——既是董事长,也是首席科学官。您说过"产品创新的本质,是通过新的机制让用户获益,同时为投资者带来回报"。但科学的判断和市场的判断,有时并不完全一致。当两者出现冲突时,您怎么权衡?
朱义 经济学上讲,价格是围绕价值波动的,最后勾勒出一条价值曲线。真正重要的,是公司的价值本身。
一家创新药公司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打个比方,如果你能给全球的乳腺癌患者一个药,让他们用了之后都能活过20年、不因为肿瘤而离开,这个药就是极有价值的,公司的价值也就非常扎实。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做好。
其次,我们可能是肿瘤领域中数据发布最密集的公司之一,节奏也很平稳。这些数据就是一个个catalyst(催化剂),资本市场能够不断评估到公司的价值增长。当然,在传递价值的时候,我们严格按照规则做披露。
朱昂:资本市场很关心一家公司的护城河。中国制造业有一个典型的问题:供给一多,价格和利润率就往下走,最后大家都不赚钱。您觉得百利天恒真正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朱义 所有的恶性竞争,都是来自产品的同质化。它的反面是差异化,而差异化的极致,就是创新。我觉得真正的护城河,是不断创新。
第一,这家企业的创新意愿有多强,是不是不做创新就内心“不爽”。
第二,这家企业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创新。
第三,这家企业有没有文化、基因和资源做到持续的创新。
这三层加起来,才真正形成了一家公司的护城河。我们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是在创新中,是一万个臭皮匠也顶不过一个诸葛亮。
朱昂:拉长时间看,您觉得公司的现金流什么时候能达到平衡?
朱义 我们把业务拆分为国内和海外部分。
国内部分,我估计能逐渐实现经营现金流转正。海外部分,我们和BMS交易至今,美国公司的现金流是正的。但是伴随着我们其他管线的陆续推进,需要更多的投入。那么海外部分现金流真正转正,可能也需要几年时间。
未来一定有中国的MNC走出来
朱昂:现在越来越多中国创新药企进入商业化兑现阶段。您觉得中国创新药整体到了什么水平,能和国外的公司同台竞争了吗?
朱义 要客观地看,我们生物医药产业这些年吃到了几个很重要的红利。
第一个红利,是2015年药监机构的改革,我们的标准和国际对标,相当于修建了一条和美国一样标准的高速公路。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彼此之间的数据能够互认。
第二个红利,是同一年的"722事件",把不规范的临床数据退回去重做,倒逼整个体系规范化。
第三个红利,是我们14亿人口这个大统一市场,不像印度的人口是割裂的。我们的研究者很勤奋,患者的求生欲很强,医院的硬件平均水平其实已经很高,做得又快、质量又好、还便宜。过去我们不敢想的"多快好省",在这套体系下能够全部实现。
但是也要看清楚:从0到1这种结构性的创新优势,主要在北美;我们的优势在1到10、10到N;而最大的支付市场,仍然在欧美。所以我更愿意讲的不是"比拼",而是各自发挥优势。你做0到1,我做1到10,大家协调起来,一起为全球患者做贡献。这样既能创造真正的价值,也能尽量去缓解一些外部的冲突。
朱昂:展望未来10年,您觉得中国创新药行业会有哪些进化?
朱义 未来十年一定会有中国企业成长为全球化的MNC。这个数量可能是一两个,也可能更多。毕竟,我们的基数已经足够大了。
生物医药行业天然有技术迭代周期,大概十年一轮周期。一旦新的技术迭代,前一代的大量公司都可能消失,甚至是上市公司。而新一代的公司会长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生物医药十年中会有一个高峰和一个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