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年来，房地产行业持续下行，家居行业整体承压，部分上市公司在经营困境下触碰合规红线，财务舞弊风险凸显。菲林格尔作为 A 股上市家居企业，曾凭借地板与橱柜业务稳步发展，却在业绩下滑、退市压力下，走上连续四年财务造假的道路。本文以菲林格尔财务造假事件为研究对象，系统梳理公司从创立、上市到股权更迭、风险爆发的完整历程，围绕压力、机会、借口三大维度剖析舞弊动因，详细解读虚增收入、隐瞒关联交易、金融资产违规分类等典型手段，并结合监管问询、审计意见异动等关键信号，还原事件全貌，为家居行业合规经营敲响警钟。
声明：本文仅为个人观点的分享，旨在提供分析思路与学习参考。文中观点是基于公开可获得的数据和资料的分析，如果相关信息存在错漏，欢迎批评指正。
一、公司发展历程
（一）初创奠基阶段
1995年3月13日，菲林格尔正式成立，初始名称为菲林格尔木业（上海）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位于上海市奉贤区，由丁福如作为核心创始人牵头组建，初期定位为外商投资的木业加工企业，核心业务聚焦于木地板的研发、生产与销售，产品以强化复合地板为主，凭借稳定的产品质量逐步打开国内市场，搭建起初步的销售渠道，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二）规模扩张阶段
进入2010年后，公司进入快速发展期，一方面扩大木地板生产规模，丰富产品品类，从单一的强化复合地板，拓展至多层实木复合地板等多元化产品，满足不同消费群体的需求；另一方面，逐步延伸产业链，涉足橱柜家具领域，形成“木地板+橱柜家具”的双核心主营业务格局。同时，公司优化经营模式，确立“代理商+经销商”的双层管理模式，逐步扩大全国销售网络，提升市场覆盖率。
（三）上市发展阶段
2017年，菲林格尔成功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成为国内家居行业中具有一定影响力的上市企业。上市后，公司借助资本市场的融资优势，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并设立子公司。同时，公司加大研发投入，巩固技术优势。此阶段，公司经营业绩相对稳定，逐步提升品牌影响力，股东结构逐步多元化，引入外资企业、机构投资者等，为后续发展注入资本动力。如图所示，菲林格尔不断扩大公司规模，营业收入于2018年达到8.35亿元峰值。截至2019年，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丁福如。此外，菲林格尔控股有限公司持有公司29.02%股份，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为德国人尤根·菲林格尔（Jürgen V?hringer），其为菲林格尔家居的董事长。
图1 菲林格尔总资产及营业收入情况
图2 菲林格尔实际控制人持股情况
（四）股权更迭与经营承压阶段
2020年起，公司经营开始出现压力，业绩逐步下滑。2024年-2025年期间，菲林格尔家居多次收到上交所问询函及监管工作函。2025年6月，公司发生重大股权变更，安吉以清科技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及实控人金亚伟受让原实控人丁福如及其一致行动人25%的股份，成为新控股股东和实控人，丁福如方仍持有19.56%股权，但放弃争夺控制权。同时公司单一第一大股东菲林格尔控股向三只信托及私募产品合计转让全部27.22%股权，实现完全退出。
如图所示，安吉以清科技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有浓厚的国资基因，具体来看，金亚伟通过中益仁投资持有安吉以清51%股权，剩余49%股权由浙江两山智控科技产业投资集团持有。浙江两山智控科技产业投资集团背后则是安吉县财政局和安吉经济开发区管委会。
图3 安吉以清科技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股权结构
但随着金亚伟入主以及这三家机构入股，催生了菲林格尔股价“大爆发”。如图所示，该股最多涨幅超470%，股价最高升至49.7元/股，与2024年9月18日的2.88元/股的低点上涨了1525.69%。
图4 菲林格尔股价走势
2026年4月4日，菲林格尔家居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称，公司收到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上海监管局出具的《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责令菲林格尔家居整改，并对公司总裁、财务总监和董事会秘书出具警示函。公司因连续四年财务报告存在虚假记载被监管部门查处，陷入退市风险，进入整改与舆论发酵阶段，发展陷入困境。
图5 安吉以清科技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股权结构
在公司被爆出财务造假前，菲林格尔家居的实控人与董事长纷纷转让公司股权，不禁令投资者怀疑其转让股权的真实意图。此外，两次股权转让的比例合计52.22%，根据《证券法》规定，投资者持有上市公司已发行股份的30%后继续收购的，应当向所有股东发出收购要约。那么这种拆分式收购是否存在规避要约收购的嫌疑呢？
二、财务造假的风险信号
（一）收到交易所问询函
2024年4月菲林格尔收到上海证券交易所关于对公司有关2023年度报告事项的问询函的公告。问询函内容指出：
2023年年度报告显示，财务报告审计意见为保留意见。主要涉及公司存在工程施工相关制度不完善、工程招投标流程实施不规范、工程项目执行过程中过度依赖外部第三方机构以及个别服务采购流程不规范的情况。同时，公司董事长尤根·菲林格尔、董事吕啸无法保证2023年年度报告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完整性，并在对公司定期报告签署的书面确认意见中发表异议。其中，董事长主要异议理由是：根据普华永道关于工程建设的报告，公司在关联交易、工程造价、内部控制等方面存在诸多尚待核实的内容。董事吕啸的异议理由是：对于工程项目价格的差异尚未核实，财务报表不能确定完善。基于此，上交所要求相关董事发表补充意见并作相关说明。
2024年5月10日，菲林格尔家居发布公告第一次申请延期回复问询函。
2024年5月17日，菲林格尔家居发布公告再次申请延期回复问询函。
2024年5月24日，菲林格尔家居发布公告回复上交所问询函。公司董事长尤根·菲林格尔和董事吕啸仍回复称无法确认公司定期报告内容的真实、准确、完整。菲林格尔在连续两次延期回复问询函后，最终仍无法消除董事异议。这也向市场释放出了强烈的财务风险信号，说明菲林格尔可能存在公司内部控制失效、财务信息真实性存疑、治理结构严重失衡等问题。
（二）证监局处罚
2024年9月，中国证监会对菲林格尔家居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丁福如、范斌采取责令改正、出具警示函措施。证监会发现2020年6月丁福如控制的安竑建筑与公司签署工程合同，合同金额约0.91亿元。2021年4月丁福如控制的安竑建筑与公司的子公司签署大额工程合同，合同金额达2亿元，这两个项目均属于关联交易，但未履行关联交易披露程序。
菲林格尔这种刻意隐瞒关联关系、隐匿大额关联交易的行为，严重违反了信息披露真实性与完整性要求，不仅反映公司内部控制与公司治理严重失效，更存在通过关联交易进行资金占用、利益输送、虚增资产、虚增收入的重大嫌疑。
（三）收到监管工作函
2026年2月，菲林格尔发布2025年业绩预告后，又收到了来自上交所的监管工作函，重点问询公司的营业收入问题，包括不同业务板块的收入情况、前十大客户情况、工程类业务情况以及关联交易情况。
然而，2025年业绩预告中新增了一位客户——大理嘉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其属于地板业务第三大客户、橱柜家具业务第一大客户以及门及木饰面业务第一大客户，且为菲林格尔关联方。此外，菲林格尔2025年关联交易金额为4851.41万元，其中约40%的收入于2025年12月确认。
因此，这表明菲林格尔可能会在公司连续亏损、营收逼近退市红线的背景下，借助关联方年末集中确认收入，进行收入的跨期调整。
（四）应收账款与营业收入增速不匹配
正常经营逻辑下，应收账款的增速应该与营业收入的增速基本匹配。如图所示，菲林格尔家居的应收款项与营业收入的增速存在较大的差异。尤其2024年，营收下滑14.94%，应收账款暴增534.53%。在营收持续下滑的情况下，应收账款却出现了火箭式增长。虽然年报解释称是本期工程业务销售尚未回款所致。但结合菲林格尔2023-2024年连续两年亏损的情况，这极有可能是公司为了将营收抬到3亿元以上的退市红线之上，在年末突击确认了没有商业实质的收入，全部挂在应收账款上。这与监管部门查处的“伪造提前出具验收单确认收入”的舞弊手段完全吻合。
图6 应收账款和营业收入增长率对比
（五）审计机构变更
2021年-2022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会计师事务所未发现其金融资产分类违规以及关联交易未披露的事项。
2023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由于菲林格尔家居的董事未对工程建设事项的专项审计提供结论。此外，立信还出具了带有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的内部控制报告。
2024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和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的内部控制审计报告，这是由于当年菲林格尔家居两项关联交易被证监局查处，且在整改过程中就上述关联交易提起股东大会补充审议议案，但大股东菲林格尔控股负责人尤根·菲林格尔投反对票，该议案未获股东大会通过。
2025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在已连续为菲林格尔家居提供17年审计服务后，立信已向公司提出辞任2025年度审计机构。菲林格尔家居拟聘任北京德皓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提供审计服务。其中，年报审计费用和内控审计费用分别增加约16%和20%。这也为菲林格尔财务造假提前释放了风险信号。
三、财务造假手段
（一）工程项目收入确认不实
公司通过使用伪造的验收单、要求甲方配合提前出具验收单、以内部审批流程延后确认收入等行为，将不应计入2024年收入的9个工程项目收入确认至当年，导致2024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
（二）部分金融资产分类不准确
2021年8月，公司作为有限合伙人投资上海临港新片区科创一期产业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2021年12月，公司作为有限合伙人投资海南省重点产业投资发展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上述两笔金融资产不符合权益工具的定义，公司将其持有期间的公允价值变动损益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科目。
这种违规分类方式，一方面可以避免公允价值变动对当期利润的影响，掩盖业绩亏损的真实情况。另一方面，通过虚增“其他综合收益”，提升公司所有者权益总额，美化资产负债表，给投资者营造“资产质量良好”的假象，该违规行为持续四年，导致2021-2024年年度报告均存在虚假记载。
（三）董事、高管薪酬审议程序不合规
2022-2024年公司董事报酬未经股东（大）会审议、高级管理人员的薪酬未经董事会批准并向股东（大）会说明。这种违规行为反映出公司内部控制存在严重缺陷，董事会、股东大会的决策程序形同虚设，管理层权力缺乏有效监督。
四、财务造假动机
（一）压力
1.经营业绩持续下滑
如图所示，近几年房地产行业持续低迷，房地产开发投资额和商品房销售额双双下降。受房地产市场下行、家居行业竞争加剧、消费需求疲软等外部环境影响，菲林格尔自2022年起经营业绩持续承压，如图所示，营业收入自2022年起，不断下滑。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从2022年的1090万元，下滑至2023年的-1655万元、2024年的-3799万元，呈现逐年大幅下滑且连续两年亏损的态势。根据发布的业绩预告，2025年公司业绩将进一步恶化，预计净利润亏损8500万元至6500万元，营业收入仅3.4亿元至3.7亿元，核心业务盈利能力持续弱化，企业经营陷入困境，管理层面临巨大的业绩缓解压力，若无法扭转亏损局面，将直接影响公司的市场地位和持续经营能力。
图7 房地产开发投资额和新建商品房销售额对比
图8 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对比
2.规避退市风险
根据A股市场退市规则，若主板上市公司最近一年净利润（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为负且营收低于3亿元，将面临退市风险警示。菲林格尔2023年、2024年已连续两年亏损，2025年预计继续亏损，并且2024年公司真实营收逼近3亿元退市红线，一旦营收不达标，将面临退市风险。对于上市公司而言，退市意味着失去资本市场融资资格、品牌形象崩塌、相关方利益受损，因此，“保壳”成为管理层的首要目标，也成为推动其实施财务造假的核心驱动力。
（二）机会
1.内部控制失效
公司内部控制存在严重缺陷，未建立有效的监督制约机制，为舞弊行为提供了便利。具体表现为：财务核算流程不规范，收入确认、金融资产分类等关键环节缺乏有效审核；内部审批流程形同虚设，管理层可随意调整收入确认时点、伪造验收单，且无需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内部审计部门未发挥监督作用，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财务违规行为，导致违规操作持续四年未被发现。
2.公司治理混乱
原实控人丁福如在担任公司实控人期间，权力高度集中，主导公司重大经营决策，董事会、股东大会的决策程序流于形式，无法对管理层形成有效监督。董事报酬未经股东大会审议、高级管理人员薪酬未经董事会批准等违规行为，充分反映出公司治理机制失效，管理层可肆无忌惮地实施违规操作，无需担心被追责。
与此同时，关联交易管理不规范，存在利益输送空间。菲林格尔董事长尤根·菲林格尔在2023年年报和2024年年报中均表示，无法保证报告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完整性。这与公司的关联交易长期存疑相关。原实控人丁福如控制的安竑建筑与公司存在大额关联交易，但公司未如实披露关联关系，也未履行关联交易的审议及披露程序，为管理层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金、输送利益提供了机会，同时也为财务造假提供了隐蔽的操作载体。通过尤根·菲林格尔在年报中的表述，更能发现菲林格尔家居治理结构的混乱。例如，尤根·菲林格尔曾称董事会议案的提出与撤销太随意，变化太快。这表明菲林格尔的公司章程等法规可能形同虚设。
图9 菲林格尔董事长意见
（三）借口
菲林格尔的董事和管理层可能将“保壳”视为首要目标，认为财务造假是无奈之举，认为只有保住上市公司资格，才能有机会改善经营业绩，才能保护投资者、员工、经销商等相关方的利益。甚至将财务造假解读为为了公司长远发展，掩盖其违规本质，为自身行为寻找道德支撑。
五、会计差错更正
（一）工程项目跨期收入调整
公司将原于2024年确认的收入2338.34万元予以跨期调整，其中703.46万元调整至2023年度予以确认，1511.28万元调整至2025年予以确认，123.60万元由于没有商业实质予以抵消。可以发现菲林格尔会计差错更正后的营业收入金额小幅超过退市红线，这引发了市场对其精准保壳的质疑。
表1 营业收入调整情况
单位：亿元
（二）金融资产重分类
公司将持有的临港基金及海南基金由“其他权益工具投资”重分类至“其他非流动金融资产”。由于资产分类的调整，以前年度的其他综合收益和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将随之调整，盈余公积、未分配利润等所有者权益科目也完成相应调整。
表2 金融资产重分类的调整情况
单位：万元
（三）对净利润的影响
2021年和2022年，菲林格尔家居受金融资产重分类的影响，公允价值变动损益增加，净利润分别增加102万元和118.15万元。2023年和2024年受营业收入调整和金融资产重分类的双重影响，净利润亏损分别减少763.25万元和75.14万元。此外，万科积极推动降本增效工作，系统性压缩各项费用开支，开发业务管理费用已实现连续两年下降，长租公寓、商业和物流仓储业务的平台成本或行政支出也分别下降。
表3 净利润调整情况
单位：万元
六、事件总结与反思
菲林格尔财务造假事件是一起典型的“保壳”驱动下的系统性案件，持续四年、涉及多维度违规，其背后是公司经营业绩持续下滑、内部控制失效、管理层责任缺失、公司治理混乱等多重因素的叠加，同时也与行业大环境的下行压力密切相关。
近年来，房地产行业持续下行，作为房地产下游的家居行业也接连面临经营困境，行业内企业普遍承压，例如家居零售龙头红星美凯龙，也因房地产市场低迷、消费需求疲软，出现营收下滑、盈利承压的情况，部分家居企业为了应对困境、维持市场地位，陷入了违规操作的误区。菲林格尔的违规事件并非个例，而是行业压力下部分企业违规经营的一个缩影，该事件不仅给公司自身、投资者、资本市场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也为整个上市公司、监管部门及投资者敲响了警钟。
对于上市公司而言，应坚守合规经营底线，如实披露财务信息，完善内部控制体系，强化管理层责任意识，摒弃“财务舞弊保壳”的侥幸心理，通过提升核心竞争力、改善经营业绩实现可持续发展。对于投资者而言，应提高风险识别能力，理性看待上市公司财务数据，多角度了解上市公司，避免被虚假财务信息误导，同时学会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对于监管部门而言，应进一步完善监管规则，加大监管力度，强化对财务舞弊行为的处罚，健全失信惩戒机制，推动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
菲林格尔的救赎之路注定漫长且艰巨，既要应对退市风险、修复市场信任，也要在低迷的行业环境中寻找发展机遇。唯有正视自身问题、坚守合规底线、聚焦核心发展，才能逐步摆脱经营困境，重新赢得市场与投资者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