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齐鲁银行(601665.SH)的投资者和合规部门,在同一个上午迎来了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前一天晚间通过董事会审议的《2026年第三季度报告》:前三季度贷款狂飙14.15%,不良率压降至0.98%,拨备覆盖率高达359.91%。账面数据堪称完美,展现了这家中型城商行强悍的扩表能力。
另一份,则是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青岛监管局同日挂出的行政处罚信息公开表:齐鲁银行青岛分行及平度支行合计被罚80万元。
总行在资本市场展示着“量、价、险、效均衡统筹”的答卷,而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基层分支行,却因为最基础的信贷审查失职,甚至福费廷资金回流套利,吃到了该行年内的第六、第七张监管罚单。
但季报的“完美”本身也需要打上问号。拆开来看,齐鲁银行的高增长叙事下面,藏着几条并不好看的裂缝。
息差在收窄,利润增速在放缓
季报最显眼的数字是净利润同比增长12.32%,但单季数据已经露出疲态。广发证券研报指出,三季度单季归母净利润增速回落至4.5%,较上半年明显放缓。中泰证券数据显示,三季度单季年化净息差环比下降4个基点至1.41%;长江证券测算则显示,前三季度累计净息差约1.46%,较上半年微降2个基点,且提示“后续贷款收益率仍有下行空间,净息差仍存在下行压力”。
利息净收入的增速也在减速,前三季度同比增长11.57%,但上半年增速高达15.0%,三季度单季增速已降至5.5%左右。规模扩张还在继续,但每一单位规模带来的利润正在变薄。这是齐鲁银行必须面对的现实——扩表能撑住营收,撑不住利润率。
资本在消耗,扩张的燃料正在变贵
贷款14.15%的增速不是免费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从上年末的11.61%降至11.18%,下降了0.43个百分点;资本充足率从14.80%降至13.83%,下降了近1个百分点。
资本充足率的大幅下降,除了信贷扩张消耗资本外,还有一个直接触发因素:2026年9月14日,齐鲁银行全额赎回了40亿元二级资本债券(季报第5页“其他提醒事项”)。这直接减少了二级资本补充,是资本充足率单季骤降的重要推手。齐鲁银行目前的资本水平尚属安全,但扩表的惯性如果不变,内生资本补充压力只会越来越近。而利润增速恰在放缓,靠留存利润支撑扩张的空间正在收窄。
零售在收缩,对公在独扛
三季报里有一个被忽略的结构性变化:个人贷款余额较上年末下降了8.01%,占比降至约16.5%;公司贷款则大增22.40%,对公成为信贷投放的绝对主力。
这本身不一定是坏事。在零售风险上升的周期里,主动收缩零售、加码对公,是一种防御性选择。但问题在于,齐鲁银行青岛分行的罚单恰恰出在对公和贸易融资条线上——贷款用途审查、福费廷背景审查。当全行把增长重心压在对公业务上时,基层对公条线的风控执行力能不能跟上这个倾斜的速度,是比零售收缩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平度支行的福费廷回流不是孤例,它发生在全行对公贷款冲刺22%增速的背景下。
资产质量的“漂亮”需要时间检验
0.98%的不良率、0.77%的关注率、359.91%的拨备覆盖率,放在任何一家城商行身上都是优秀的数字。但信用减值损失同比下降约6.9%(合并利润表数据,2025年同期3,254,033千元降至本期3,030,118千元),拨备计提力度在下降,反哺了利润。这意味着利润的高增长有一部分来自“少提拨备”,而不是纯粹的经营改善。当扩表速度放缓、或者基层风控的瑕疵开始以不良形式浮现时,拨备反哺利润的空间会收窄。
青岛平度支行的福费廷回流,如果监管没有查出,未来会不会变成一笔不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指向一个事实:季报上的不良率是过去时,罚单上的违规行为是现在进行时。两者的时间差里,藏着尚未被定价的风险。
14.15%增速背后的基层动作变形
回到罚单本身。青岛分行因“贷款用途审查不尽职,贷后管理不到位”被罚50万元,时任分行风险管理部副总经理陶锐被罚8万元;平度支行因“信用证贸易背景审查不严,福费廷资金回流开证申请人或其股东及关联方”被罚30万元,时任支行行长王凯被警告。
为什么总是异地分行?为什么总是在放款后的管理环节出事?
答案藏在14.15%的贷款增速里。青岛分行作为全行第三家异地分行,打法高度依赖“决策链条短、审批效率高”,客群100%是中小企业和居民个人。总行需要异地分行充当规模引擎,分行就只能把“快”作为核心竞争力。当规模指标层层压到平度这样的县级市支行时,“效率”极易演变为动作变形。中小微企业融资需求急、频、小,在信贷额度冲刺期,贷前审查的深度、贷后追踪的频次,成了被压缩的成本。
陶锐作为分行风控部门的副总被罚,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在一个以规模为导向的业务文化里,风险管理部往往从“踩刹车”的部门,退化成了配合走流程的盖章机。
平度支行的福费廷回流更值得品味。企业虚构贸易背景开立信用证,卖方用信用证做福费廷融资,钱转一圈回到开证人账上。所谓的贸易融资,变成了套现工具。行业研究早已指出,银行在监测福费廷回流时面临跨行资金监测的制度性盲区。监管罚的是“审查不严”,但支行面对的是一个系统性的监测缺口。当总行把指标压下来、而系统又提供不了足够的跨行风控抓手时,基层在“搏一把”和“严守底线”之间,往往倒向前者。
同一天的两种叙事
齐鲁银行2026年的被罚记录几乎可以与财报形成互文。1月潍坊、烟台、威海三家分行因虚增存贷款规模、贷后管理不到位被罚;2月泰安分行因违规办理结汇被罚没;7月天津北辰支行因授信管理不尽职被罚;10月青岛分行和平度支行再度折戟。
违规类型从虚增规模、贷后缺位,到授信不尽职,再到贸易融资背景审查失守,覆盖了银行业务的全链条。而季报上的高增长,恰恰依赖于这些被罚机构所在区域的信贷投放。
同一天披露的“亮眼季报”与“基层罚单”,向市场展示了一个真实的城商行生存图景:息差在收窄,资本在消耗,零售在收缩,对公在独扛,而支撑对公扩张的基层机构,正在用罚单为增速买单。
旧账已经随着罚单结清。但平度支行的行长换人,解决不了跨行监测的系统盲区;总行的风控模型再漂亮,也约束不住基层为了冲指标而松开的审查尺度。只要那套“快字当头、规模优先”的考核逻辑不改变,下一份季度报告披露的,或许还有下一张罚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