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江西高院,(2025)赣知民初1号案开庭审理。
原告九江天赐开价8.871亿元。被告席上十二个人和机构,名单里有两个名字已经判过了——李胜,三年三个月;郑飞龙,二年三个月。两人均因侵犯商业秘密罪服刑,而李胜,正是九江天赐的原总工程师。
人已经进去了,为什么还要告?因为坐牢归刑法管,赔钱归民法管,两本账得分开算。而且这只是其中一本。
今年4月1日,同一原告又在广东高院立了第二案,被告换成另一组十二人,索赔14.7162亿。两案相加23.5872亿——作为参照,天赐材料2025年全年的归母净利润是13.62亿。
一场官司索的赔,比这家公司干一年挣的还多。
而这笔账的起点,不过是2021年5月20日,但要把这五年讲清楚,绕不开三个人。三个"前员工",各自牵出一条窃密链,串起六场官司。
被偷了什么?
先认识被抢的东西。
2005年,天赐材料开始研发六氟磷酸锂——锂电池电解液的核心材料,当时被几家日本企业攥在手里,国内只能高价进口。
2009年九江产线建成,此后十几年,公司做到全球市占率30%以上,连续多年(自2016年起)位居全球电解液出货量第一。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规模,而是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液态六氟磷酸锂。老路线是固态晶体,出厂还得再溶解;液态路线省掉结晶、干燥、再溶解三道工序,投资更低、成本更低。
2023年10月12日,两家行业协会白纸黑字:全国唯一一家同时拥有液态六氟磷酸锂和液态双氟磺酰亚胺锂工业化技术的,就是天赐材料。
另外还有一张小底牌:日化用的卡波(卡波姆树脂),此前由国际巨头垄断,天赐自己啃下了配方、工艺和设备。
守底牌的第一道工具,是三份纸。三个后来站上被告席的人,入职时都签过同一套文件:劳动合同、保密竞业协议、员工手册。当时谁也没多想——正是这几张纸,成了后来所有官司的地基。
第一案:华某
三个人里,华某动手最早。
2007年入职,卡波产品研发负责人。2012到2013年,他以"写论文需要"为由,向公司要反应釜和干燥机的图纸;同时一次次把工艺资料从办公电脑拷进外部存储设备,再通过U盘和邮件发给安徽纽曼的刘某。顺手还介绍了两名前同事去纽曼上班,一个管安全环保,一个做工艺设计——里应外合,岗位提前安排妥当。
后来写进判决书的那个细节:几个人围着原版图纸讨论,有人问,这样是不是侵犯天赐的权利?华某答:设计的时候,别跟天赐一模一样就行。
侵权者心里清楚得很——知道是别人的,知道是侵权,知道要规避,只是没打算停。
2013年11月他离职,半年后,天赐在市场上发现了别家标签的卡波产品,和自己的一模一样。鉴定:实质性相似。再查,安徽纽曼,自家前员工参股的厂子,华某本人就是股东。
2017年10月,民事诉讼启动,索赔7000万。2018年1月,刑事判决落地:华某、刘某各判二年十个月、罚金100万。先刑后民,事实先钉死,赔偿再跟上——这个套路,后面还要用三次。
民事这边赶上了一个历史节点。2019年4月,反不正当竞争法修正,惩罚性赔偿第一次入法:恶意侵权,一到五倍。以前偷技术赔的是"填坑钱",从这天起按倍数掏。2019年7月,广州知产法院一审:赔3000万,2.5倍。双方不服,上诉。
2020年11月24日,最高法终审改判顶格5倍——理由有五条:完全以侵权为业、产品出口二十多个国家、刑事判完还在卖、拒不交账册构成举证妨碍、技术对产品起关键作用。最高法首例知识产权惩罚性赔偿判决,就此落地。2021年10月,3171.08万强制执行款到账。
从2014年发现侵权到钱到手,七年零五个月。华某这案的意义不在3000万,在于它把惩罚性赔偿从纸面条文变成了真金白银——没有这个判例打底,后面23.59亿的算法就立不住。
第二案:陈春财
第二个人,陈春财
2009年10月,他入职九江天赐,任技术部副总,管六氟磷酸锂的日常生产和工艺变更——2009年那批核心技术,他全程在场。2014年到2017年,他离职后又以技术顾问身份续签劳务合同,合同里同样附着保密协议。也就是说,他的保密义务是双份的:在职靠劳动合同,走后顾问合同接着管。
这一案最特别的地方在于,陈春财的问题出在离职之后——保密协议还在有效期内,人却站到了竞对方的专利文本上。
事情是顺着公开文件暴露的。2022年3月23日,萤石矿企业金石资源(一家跨界才一年的矿业公司)申请了一项发明专利:"一种五氟化磷的制备方法及其用途",第一发明人:陈春财。同年11月,金石的子公司江山金石公开了一份环评报告:年产15000吨六氟磷酸锂项目。
一个跨界新手,一个自称自主研发的项目,发明人却是竞对干了多年的技术副总。天赐委托广东省知识产权保护中心鉴定:作业指导书里早就记载了专利方案,公开路线实质性近似;结合环评,江山金石的技术方案与天赐技术秘密内容相同。
2023年8月7日,起诉,索赔9000万加80.2万维权费。被告先打管辖权,最高法终审裁定移送杭州中院,2024年7月立案。然后,2025年7月9日,撤诉。公告说得客气:"基于案件出现新的情况","后续将另行起诉"。什么新情况,没说。
但有两点可以确定:保密义务不随离职失效,顾问合同里的条款一样算数;撤诉不是认输,诉讼时效内还能再告。三条链里唯一没走完的这条,恰恰说明维权是个技术活——管辖权要争、证据要攒,每一步都是成本。
第三案·李胜
第三个人,李胜,三个人里走得最高、摔得最重,也是目前唯一一个还没打完的。
四年,从技术总监到总工程师。 2017年8月23日入职,签的还是那三份文件。此后四年,他几乎是一路奔着技术核心去的:工艺技术总监、生产运营总监、制造部总监、工厂厂长、电解质工厂总监,最后停在总工程师。
2021年5月20日,他离职了。
这一案还多一个人必须交代:郑飞龙。三个"自己人"里唯一的外人——没在天赐上过一天班,没签过那张纸。他的角色是合谋者、中间人、通道:技术是他帮着递的,交易是他帮着谈的,后来承接项目的壳公司上海桦置,也是他张罗成立的。刑法第二十五条写着:共同犯罪,一起追责。没签那张纸,但也救不了他。
离职之后,李胜手里的技术卖给了两家,明暗两本账。
明账记在永太名下。他离职五个月后的2021年10月,永太科技发公告:原本做固态六氟磷酸锂的项目,整体变更为13.4万吨液态锂盐产业化项目,投资金额基本不变。一家此前没有液态技术公开积累的公司,突然把数亿元投资切到全国只有一家走通的路线上——这份公告本身,就是一个问号。2022年初上海桦置成立,承接项目;2022年2月,上海,李胜、郑飞龙与永太前董事邵鸿鸣、永太高新的王国超见面成交:李胜出技术资料加技术支持,中间人按阶段付1000万技术转让费,税后800万。
1000万,税后800万,买的是什么?买的是别人从2005年研发、2009年产业化、又守了十几年的整套体系。法院最后查明的实收数字还要打折:李胜违法所得共计428.504万,郑飞龙116万。
暗账记在研一名下。浙江研一创始人岳敏,贝特瑞创始人出身,深创投、红杉中国参股。法院查明:岳敏承诺给李胜高额顾问费及高管职位,浙江研一付了李胜269.804万、郑飞龙50万。技术随后落进两个项目:年产10万吨液态六氟磷酸锂(代号F6)、年产1万吨双氟磺酰亚胺锂(代号F11)。后来广东高院的起诉状写得直白:研一与森松新能源签的,是一份串通签订的虚假技术转让合同。
代价是四场官司,先刑后民,一场一个任务。
先算人的账。2023年6月,天赐董事长徐金富在行业大会上把话挑明:"企业面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偷''"。一个月后,7月27日,李胜、郑飞龙被先行羁押。2025年2月一审:李胜四年四个月、罚金450万,郑飞龙三年四个月、罚金150万,违法所得全额追缴,李胜从业禁止三年——罚完金、服完刑,三年之内老本行不许碰。二人上诉。上诉期间,"两高"新司法解释4月26日施行,入罪门槛从50万腰斩到30万,二年内再犯只要10万。9月15日终审:李胜三年三个月,郑飞龙二年三个月;李胜退缴283.35万,郑飞龙退缴95.21万,剩余继续追缴。
再算单位的账。2024年9月,浙江研一、岳敏、张春晖被公诉——单位也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买技术从个人行为变成公司罪行。案子审得久:三次不公开开庭,审限经最高法院四次批准延长。2026年1月12日判决:浙江研一罚金2000万,岳敏二年八个月缓三年,张春晖一年六个月缓二年,2250万判决时全部缴清。判决书里还藏着一笔"场外交易":审理中,浙江研一主动预缴8000万用于赔偿。主动掏钱什么意思?争取从宽,同时为民事谈判留空间。8月,半年报确认到账,计入"营业外收入"。
最后算钱的账,对同一条链的两家接收方各算一笔。对永太:2025年7月2日江西高院立案,索赔8.871亿,算法写在永太自己的应诉公告里——14,785万乘以5,顶格;诉请里除了钱,还有"销毁"两个字,销毁用涉案技术建的产线设备。永太的应对分三步:次日反诉名誉侵权5752万;应诉称工艺完全自主、仅生产固态、未涉液态——但其子公司2023年11月自己就公告过33000吨液态项目试生产,同一个项目两种说法,留给了法庭;2026年2月终止收购永太高新25%股权,7月称"尚未开庭",9月9日,庭照开。截至发稿,未宣判。对研一:今年4月1日广东高院立案,索赔14.7162亿,被告12名,从实控人到森松系设备商、设计院、协助人一个不少;诉请三个"销毁"——销毁产线、销毁工艺资料、销毁硬盘文档。一句话:技术还回来,产线拆掉,钱赔到位。案件尚未开庭。
算总账
五年,三个人,六场官司。华某:二年十个月,3000万执行到位,外加一个写入司法史的顶格判例。陈春财:没走到判决,一纸撤诉,一句"另行起诉"。李胜:三年三个月加三年禁业,而属于他的民事诉讼还没开庭——8.87亿和14.72亿,答案还在法庭里。
把时间线拉直,这五年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一家公司的技术被人拿走了三次,这家公司把每一次都告了。告的手段在升级——惩罚性赔偿入法、最高刑提到十年、入罪门槛腰斩到30万;告的范围在扩大——从员工到老板,到设计院、设备商;告的金额在翻倍——从填坑式赔偿,到"基数×5"直接写进诉请。
而那笔"1000万税后800万"的交易,卖的人进了监狱,买的人坐在了被告席,和两份合计23.59亿的起诉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