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湖南湘乡人王填27岁,在湘潭开了第一家超市。2008年6月19日,步步高在深交所上市,成了A股"民营超市第一股"。2015年6月市值巅峰约285.75亿元。2019年,营收196.61亿元、门店402家,是湖南乃至中部地区的商超绝对龙头。
三年后,2022年末,这家公司短期债务65.05亿元,货币资金8.46亿元,资产负债率81.4%。2023年10月,湘潭中院裁定受理步步高重整;债权申报7887家,申报金额668.28亿元,确认136.12亿元。创始人王填让出了控制权。
这件事最值得讲的地方是:它没有死。2024年9月重整执行完毕,从受理到执行完毕只用了约11个月;2025年营收42.17亿元、归母净利1.13亿元,扭亏为盈;2026年第一季度扣非净利同比增100.38%。胖东来调改的21家超市,全部盈利。
结论先说:步步高不是被电商弄死的,是被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弄死的。它有七年时间可以止损,一次都没用。它能活下来,靠的不是奇迹,是两件事——肯让出控制权,和敢把资产砍到只剩能赚钱的部分。
一、从湘潭一家超市到"民营超市第一股"
王填的扩张路径很典型:区域深耕、多业态并举、跨省复制。2003年进军百货,2005年前后启动跨省扩张,2010到2014年营收从约68亿元增至122.54亿元,2012年净利3.43亿元,是净利的历史峰值。
2015年是分水岭的一年,也是两件事同时发生的一年:6月4日市值冲到约285.75亿元;同年以15.76亿元收购广西南城百货,迈出跨省并购第一步。第二年,2016年6月25日,总投资约50亿元、70万平方米的梅溪新天地购物中心开业,成了长沙河西的商业地标。
重资产转型的方向,就是从这里定下来的。而当时的行业趋势恰好相反——商超行业正在"轻资产化+线上化"。
二、转折:用50亿建购物中心,用短债养长期资产
这个案子的核心,是一个财务词:短债长投。
看2022年末的资产负债表:短期债务65.05亿元+长期债务31亿元,而货币资金只有8.46亿元。现金短债比0.13——也就是说,手里的钱只够还13%的短期债。同期,梅溪新天地约50亿元、南城百货15.76亿元并购,这些长周期资产沉淀在账上。期限错配率约68%。
资产是长期的,钱是短期的。购物中心的回收周期以十年计,短期借款一年到期。这个结构只要续不上,就是崩塌,没有第二种可能。
再看盈利质量的信号:2019年营收196.61亿元(历史峰值),归母净利只有1.73亿元,净利率0.88%。赚钱能力已经薄到几乎没有,但扩张还在继续。2020年疫情冲击,营收156.10亿元(-20.62%);2021年首亏,营收133.61亿元、归母净利-1.84亿元。2022年巨亏25.35亿元,2023年再亏18.89亿元,三年累计亏损超过46亿元。
底座报告的止损窗口判断很清楚:2019年净利率0.88%就已经是明确预警,如果那一年启动收缩——在商业地产价格高位出售或证券化重资产、关停跨省低效门店——本可以避开2022年的挤兑和2024年的重整。
三、信任崩塌比债务更快:预付卡挤兑与股东撤退
2022年4月到5月,腾讯系、京东系先后减持至5%以下(腾讯系4.99%、京东系3.13%)。这两家是2018年2月以17.11元/股、合计16.26亿元入股的战略股东,它们的离场是资本信号的恶化。
紧接着,2022年6月,市场出现倒闭传闻,引发消费者集中退卡——预付卡挤兑。供应商开始停供,经营现金流直接承压。
这件事暴露了一个更隐蔽的问题:商超零售长期依赖"类金融资金池"。商务卡预收款+供应商账期的"负营运资本红利",让管理层误以为拿到了取之不尽的、没有成本的资金。但预收款是负债,不是收入,它的底层是消费者的信任。信任一旦动摇,退款诉求会集中爆发,比银行抽贷还快。
同年,步步高关店139家,退出四川、江西市场。2023年营收只剩31.01亿元,同比减少64.53%。
四、断臂:让出控制权,换来重整
2023年1月11日,步步高集团把10%股份以5.18亿元(5.995元/股)协议转让给湘潭产投,并放弃剩余23.06%股份的表决权36个月。2023年3月14日过户完成,湘潭市国资委成为实际控制人。
2023年7月7日,一笔364.22万元的货款——供应商龙牌食品被拖欠的金额——成了重整申请的引子。7月17日启动预重整,10月26日湘潭中院裁定受理重整,11月29日12家子公司合并重整。
2024年6月30日,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出资人权益调整,10转22,总股本从8.40亿股增至26.89亿股;11.75亿股引入投资人,6.73亿股用于清偿债权;17家投资人投资款25亿元,实际到账23.65亿元。2024年9月27日,重整执行完毕。
有一条判断值得所有创始人记住:王填2023年让渡控制权换取国资救助,比对抗式减持、死守控制权理性得多。保企业,优先于保控制权。
五、重生:胖东来调改+无实控人,反而成了健康的开始
重整后的股权结构很有意思:破产企业财产处置专用账户8.77%,步步高投资集团(王填系)稀释到7.19%到7.41%,川发宏翼+白兔合计9.00%,物美博雅春芽6.09%,湘潭产投3.21%。2024年8月2日起,公司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董事会9名董事来自不同股东方。
也就是说:控制权从"家族实质控制",经"国资接管",走到了"无实控人多股东"。这不是主动优化的结果,是破产重整的强制重构。但结果是——股权制衡显著改善,公司总质押率降到8.99%。
业务端的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3月31日:胖东来调改启动,首店梅溪湖店调改前日销15万元,调改后4月20日、21日日销连续突破142万元。到2025年,21家超市完成调改后全部盈利;超市毛利率21.63%,同比提升7.77个百分点;库存周转天数从74.5天压缩到32.7天。
2025年,营收42.17亿元(+22.65%)、归母净利1.13亿元(扣非-1.63亿元),实现扭亏;资产负债率降到59.8%。2026年上半年,营收23.42亿元、归母净利1.43亿元,经营现金流净额+5.39亿元;2026年春节,梅溪湖店日均销售300万元、最高日销860万元。
代价也很实在:门店从402家收缩到年末53家,外省收入只剩78.93万元,湖南占比73.36%——它退回到了一家真正的区域公司。母公司未分配利润-13.58亿元,2025年不派现。控股股东步步高投资集团层面的重整仍在推进,但已与上市公司隔离。
给老板的三个自查问题
一问:你的现金短债比是多少?步步高2022年末是0.13,意味着手里现金只够还13%的短期债。给自己定两条硬线:现金短债比大于0.5,短期债务占有息负债的比例低于30%。同时立一条投资纪律——长期资产不得用短期融资匹配,把"短债/长期资产"控制在10%以内。
二问:你手里的预收款,是不是当成了没成本的资金?预付卡、会员储值、供应商账期,本质都是别人的钱。规则要提前定死:预收款专户管理,禁止挪用去投长期资产;设置资金池限额,独立审计。步步高的教训是,信任崩塌比债务违约来得更快——退款是集中发生的。
三问:你的重大投资决策,有没有一个能说"不"的人?50亿元级的投资,如果董事会、独立董事、外部股东都只是橡皮图章,那这个决策就没有刹车。三个动作:重大投资需三分之二外部董事同意;把"净利率低于2%+资产负债率高于70%+现金短债比低于0.5"设为强制收缩触发线;提前想清楚——如果有一天必须让出控制权才能救公司,你让不让?
写在最后
股权是分钱的机制,也是打仗的队形。分不好,留不住;留不住,控不住。
步步高留给老板们最值钱的一句话:企业活下来,比控制权重要。创始人最难的判断,从来不是"能不能赢",而是"什么时候认输"。王填自己复盘的原话是:"根本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的无知,过分地追求规模、名利,盲目自信、过度扩张。"
但换一个角度看,它也给了中国商超一个罕见的正面样本:一家区域龙头爆雷之后,靠国资救助、破产重整、胖东来式调改三重救赎,用11个月完成了从受理到执行完毕,2025年就扭亏。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核心资产和区域根基还在,让出控制权不是终点,是重新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