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们输了。」
当年,带领诺基亚倒下之后,败家爷们埃洛普蹦出了这句话。
郑州的日头很毒,我们这些酒业人内心也是拔凉拔凉的。
8月份带研究生在山东河北河南走了一圈,看营销动作,看餐厅开瓶。酒业真正的问题,是过去让它卖得动的社会范式变了,但营销的套路还没变 。
段永平依然持有茅台,但他对其他白酒没有一毛钱兴趣。在夏天他花100亿投资泡泡玛特当二股东。中国酒业正在经历一场战役, 结构性机会尚不明朗 。
经济在缓行而我们的对手又增加了太多。焦虑没有催生借酒浇愁,躺平没有刺激居家自饮,网络游戏减少了聚会,钓鱼刷视频看擦边减少了酒局,Labubu也在告诉年轻人, 有玩偶的陪伴,完全不需要酒精 。
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 「精分社会」 。欲望没消失,但 发财的信心破碎了 。
收入下降、人际关系松动、个体边界增强。房子、职位、收入、婚姻、阶层跃迁,过去“努力就有机会”,现在努力不行了。当喝酒也搞不了关系搞不定资源,还喝那么多酒干吗?
社会范式一变,饮酒理由、场景与频次就会变,随后是需求结构、渠道规则和竞争方式变化,最后逼着酒企进化出新能力,用时代人格服务于消费生态。
这就是我看到的「酒业进化」。不是换包装、请明星、压货——属于老套路,也不是年轻化、低度化、风味化、社交电商——属于以点代面以偏概全。
中国酒业不缺变革勇气,每次穿行冰川期,总会诞生一些传奇,诞生破局的新实践。所以,我们团队决定做一个「酒业进化现场」系列内容,不研究谁增长最快,研究谁完成了能力的迭代升级。
只想做一件实事儿:和你,和更多的酒业伙伴一起,在中国酒业进化的道场,分析新社会范式下酒业进化的基因突变,穿越冰川期。
第一篇从泸州老窖开始,在河北每个人都和我聊它。它几乎经历了中国白酒过去三十年的所有关键命题:从民酒到名酒,从价格失守到国窖1573重返高端,再到今天重新面对消费生态变化,各种新口味的产品数不胜数,但效果并不明朗。
1
2001年之前,“没有泸州老窖”
泸州老窖,曾经主动向下。
1988年,国家放开名酒价格。当时泸州老窖特曲的零售价约为75元,仅次于茅台,与五粮液、郎酒同处第二梯队。随后宏观环境收紧,消费降温,一部分酒企选择向上装逼,塑造稀缺性,泸州老窖、汾酒、古井贡等则走上了「名酒变民酒」的道路。
泸州老窖特曲长期在50元左右徘徊,换来了市场,但也让出了高端白酒的座次。
今天回看,我们把它判成一次战略失误,说对了一半。那时候,特曲、头曲、二曲不是品牌手册里三个产品名,是老百姓的三种日子:
办一桌像样的席用特曲,朋友聚会可以喝头曲,自己在家吃两盘菜,二曲也够。酒不负责证明谁比谁成功,只负责让一顿饭稍微热闹一点。
1998年,形势开始起变化。山西假酒案让酒徒开始害怕喝酒,酒业从量税开始征收,而且,老窖被茅台和五粮液远远地甩开了。
2001年,国窖1573亮相。此前,老窖池只是一段故事。一番运作下,窖池被认定为文物身份。此后,历史形成了一条价值链:老窖池变成国家确认的文化遗产,文化遗产带来不可复制性,不可复制性进入一瓶酒,再由“国窖”两个字获得高端价格。
一段已经存在几百年的历史,被翻译成现代消费者听得懂、市场也愿意定价的语言。
品牌资产重新归仓到“老窖”。国窖1573讲国宝窖池,窖龄酒讲窖龄,特曲、头曲、二曲也都直接依附“泸州老窖”母品牌。高、中、低价格带虽然不同,最终都在强化同一个认知:老窖、浓香、时间价值。
「品牌、品类、品质表达,被放到了同一面大旗下面,这才是现代企业经营意义上的泸州老窖。行业里的一个“民酒”从此不同。」
脱胎换骨!
2
挺价可以失败,
但我先打一下茅台的脸
2020年年底,有个姑娘拍了一只猫闻脚丫子的视频,配上国窖1573的广告词“你能品味的历史436年,国窖1573”。庄重的广告腔遇上一只猫和一双脚,反差,恶搞,制造笑点。
泸州老窖没有笑。
它将创作者告上法庭。法院最终判令对方连续30天公开道歉,并赔偿7万元。舆论随即分成两边:一边认为企业维护商誉理所应当,另一边觉得一家上市公司起诉普通创作者,很容易形成“以大欺小”的观感。
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概括这场官司,但泸州老窖暴露了它的脾气。不接受国窖1573与脚、异味和低俗语境发生关联,哪怕那只是一段玩笑。
这种敏感,是一种强烈的品牌自尊。
国窖1573来得并不容易:那是在错过高端化之后,自己用国宝窖池、长期投入和价格体系重新赢回来的身份。失去过的人,对失去更敏感。
有人说,泸州老窖有种“行业前三”的执念。营收体量已经掉出前三,品牌逼格不能再掉出前三。2013年的第一次挺价,是这种品牌自尊的一次表达。
行业已经进入调整期,茅台、五粮液都在重新处理价格与渠道,国窖却在2013年把出厂价从899元提高到999元,建议零售价从1389元提高到1589元——力压茅台飞天,比后者贵90块。
不过,消费者不会因为企业珍惜身份,就自动替企业守住身份。
2014年,国窖大幅降价,接近腰斩。泸州老窖在年报中承认,公司对行业调整的严峻性和持久性估计不足,部分应对措施出现失误:价格失守、销量下滑、渠道信心受损、市场比重下降。
如果把镜头停在2014年,这就是一次失败的挺价。但把时间拉长,它又像一场执意而为的品牌“宣言”,只是成本有些高。
2015年以后,泸州老窖大规模清理产品和条码,将国窖、特曲、窖龄等品牌分开运营;渠道也从大商制、柒泉模式转向品牌专营、厂家派驻与控盘分利。
变化很多,主线却只有一条:越来越深入地管控销售链条,管理货去了哪里、以什么价格卖、最后有没有开瓶喝掉。
到数字化阶段,托盘、箱、盒、瓶和盖内码被连接起来,形成“五码关联”。据老窖自己披露,“十四五”期间,累计沉淀超过1.1亿条开瓶数据和5000多万会员资产。瓶盖从此不只是包装,而是酒厂伸到终端的神经端口。
「品牌自尊决定它想卖多少价格,渠道控制力决定价格能执行多久。」
此后三年,国窖1573重新站回高端白酒的核心阵营。
在空间上失守,时间上找回来。
2015年,刘淼、林锋分别走上董事长、总经理岗位。两人都从泸州老窖内部成长,经历过销售与经营一线。对他们来说,上一轮危机不是年报里的几个百分比,而是亲眼见过的价格崩塌、库存积压和渠道失血。
「这会产生组织记忆。长期品牌主义,背后往往是长期组织主义。」
很多业内人,没少挖苦老窖说“心比天高”。其实,这玩法哪怕是错的,很多名酒也没有这手牌,没有渠道掌控力,没有执行力。
他知道低谷里销量会下滑,但下滑的时候,他先长个脸。
3
继续挺价,一个人与市场拔河
2024年,行业又一次进入低谷,名酒的价格开始倒挂。国窖仍然要再来一次挺价,是这个脾气。
与2013年相比,今天的老窖确实拥有更稳定的管理团队、更少而清晰的品牌体系,更深入终端的数字化工具。它不再只是向经销商下达一个价格,而是试图看见从酒厂到开瓶之间的整条链路。
2024—2026年泸州老窖的“挺价”,是一套有先后的组合拳。
第一步·控货
2024年6月停38度国窖订单,2024年7月停止52度国窖发货,2025年全国全品系暂停接单与发货。坚决不调国窖1573出厂价,牺牲短期回款换取渠道去库存、修复批价。
第二步·重建高端天花板
国窖拟推出10年、15年、20年瓶储年份酒,在千元价格带承压下继续强化“国窖=高端浓香标杆”认知,并向1500元以上价格带延伸。
第三步·隔离低度产品的认知干扰
28度产品放到“高光”子品牌中,用低价、小容量测试年轻消费需求。主品牌守价格锚点,副品牌承担创新试错。
2013年的冲击像一次政策与渠道周期的急刹车,2024年以来变化发生在喝酒本身。商务宴请减少,关系型饮酒弱化,消费者更理性,也更个人化。
过去是今晚“必须喝酒”,桌上的人再决定喝什么;现在,越来越多人先问“为什么要喝”,然后才轮到品牌竞争。
与市场拔河,当然有代价。
2025年,泸州老窖营收257.31亿元,同比下降17.52%;净利108.31亿元,下降19.61%。
2026年上半年,营收又下降36.35%,库存量却增长8.60%。
257.31亿
2025营收↓17.52%
108.31亿
2025净利↓19.61%
↓36.35%
2026上半年营收
2025全年+2026上半年
把数字连起来,第二次挺价的压力图就出来了:酒厂主动压产控货,希望用数量保住价格;终端需求却没有同步恢复,库存和现金流仍在承压。停货可以让市场暂时少一些酒,但也需要老窖把更多精力放在用户运营,在终端场景发力,制造开瓶机会。
今日的酒行业有一道深渊沟壑。不能在组织能力的加持下,无意识地把“品牌自尊”悄悄变成“品牌自恋”。
品牌自尊是: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值这个价,并且不断证明,窖池、历史、文化大使……品牌自恋是:我觉得自己值这个价,所以消费者也应该接受。
一字之差,鸿沟两侧。历史文化可以当作品牌的信用,不能当作消费的命令。
前者尊重消费者,后者想替消费者作决定。组织稳定性、渠道控制力和品牌洁净度,泸州老窖在同行中实属翘楚。业内大多数企业也沿着同一路径优化,但新周期到了,进化的技能点不能点错了。用户运营四个字是绕不开的新课题。
中间有个小插曲,2022年,京东通过补贴变相地给1573降价了,老窖马上跳起来发函,暂停合作。老窖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刘强东也不行 ——丫和洋河还是一伙的。
敬你是条汉子。
4
补上时代人格,“民酒”就会飞
2025年9月,泸州老窖二曲焕新上市,代言人是徐志胜。广告没有堆砌窖池、奖项和酿造术语,提出「无美颜、无噱头、无套路」,最后落在“实在好酒,品质致胜”。
这太“徐志胜”了。我眼前一亮,守正出奇啊!
相信我,你只要给徐志胜1分钟,他的脱口秀就能占领你的大脑。他那张经常被自己拿来开玩笑的脸、略带窘迫的自嘲、不成功学的松弛感,恰好对应了今天很多普通人的心理:我不是精英,也不打算假装精英;生活有一点狼狈,但日子照样可以笑着过。
岳云鹏代表的是一种传统的国民亲和、相声演员,徐志胜身上则多了一层互联网时代的自我解构。岳云鹏拜名人为师、随郭德纲演出、一个很棒的明星。徐志胜农村出身、高考、考研、自写段子,再加入脱口秀平台。
你喜欢岳云鹏,你知道他是个很赚钱、很优秀的演员。你喜欢徐志胜,你知道他曾经的过程和自己一样,也是在努力——时代人格的共鸣感和代入感。
他没把二曲讲得多么高贵,让它显得不装,且有自己人。这种属性,恰恰是当代大众酒很稀缺的人格。
——可惜“不装”这个标签被某品牌抢走了。于是,二曲发生的变化不只是换了一位明星,而是从一瓶传统低价酒,向一瓶具有当代人格的大众酒移动。
其实,这样一套有潜力的品牌表达,可以用在更有潜力的产品。
泸州老窖手里,还有一张更适合承接新生活方式的牌——黑盖。
它是光瓶酒,定价约98元,“黑盖”又被演绎成“Hey Guys”。2022年重新推向全国时,老窖提出“十四五”累计销售破百亿、覆盖150万家终端。消息一出,顺品郎、玻汾、尖庄们无不虎躯一震,菊花一紧。
还好,这个理想没有实现。2025年,头曲、黑盖、二曲所在的“其他酒类”收入26.38亿元,同比下降23.93%,销量下降19.72%。黑盖还在,却没有形成国窖1573那样清晰的消费心智。
产品方向其实没错。它更轻、更简洁、更口语化、产品审美更到位,适合朋友局、夜宵和日常小聚;缺的不是年轻包装,而是一种稳定喝法:什么人在什么时刻,为什么不点啤酒,偏偏愿意开一瓶黑盖?
包装轻了,场景却没有深度捆绑;审美变了,喝它的理由还不够强。
「这个理由,就是时代人格:品牌在价值观、情绪、审美和社交方式上,与酒徒形成共振。」
瓶子印潮流图案、广告里换几个年轻人,都只是自我感动。人们选它,不只因便宜或有名,而是因为它表达的生活姿态与自己相似。
二曲是传统大众名酒的现代化,黑盖则有机会完成新一代大众白酒的人格化。今日的业内老三汾酒已展示“名酒+民酒”的稳定结构:青花向上,玻汾向下;一个被仰望,一个被频繁喝掉——玻汾已经成为一个与青花并驾齐驱的百亿级单品。
玻汾赢在规模和习惯,黑盖有机会赢在人格和认同——但“有机会”很重要:上货架,不等于人格成立;广告年轻,也不等于年轻人愿意带它上酒桌。
??黑盖+徐志胜,会是一个更好的动作。
5
茶酒果酒啤酒,卖得累不累?
泸州老窖不缺少创新的行动。它做茶酒“茗酿”,也在百调体系里推出精酿啤酒、气泡饮料、晓醉气泡白酒和李梅梅青梅果酒;后来又做中式果酿“国仙”,尝试把酒、茶、咖啡和小酒馆放进同一个年轻化场景。
这些尝试有价值。至少说明泸州老窖已经看见,传统白酒的消费边界正在移动,也愿意为低度、微醺、健康与场景创新交学费。创新,态度正确。来评估下这些动作的适配性?
把商标遮住以后,如果一瓶果酒、茶酒或精酿,与市场上几十个新消费品牌没有明显区别,那么几百年的“老窖池”只是酒厂的股东背景,并不是消费者选择它的理由。
泸州老窖真正的企业基因,不是“年轻化”三个字,而是老窖池、浓香技艺、连续酿造历史、高低度白酒技术、名酒信用,以及由此形成的中国酒文化身份。创新可以离开传统包装,却不能离开这套能力结构。
之前,我在五粮液的分析中提到:年轻化是伪命题不是解药,时代人格才是酒企真正的方向。老窖池并不是年轻化的对立面,低度化也不是新生代的同义词。
基因强化型创新
国窖1573。把老窖池、文物身份和浓香技艺中最强的部分集中放大,创造出新的高端品牌。
基因延展型创新
黑盖。核心仍是泸州老窖与浓香白酒,只是进入新的价格、审美、人群和场景。
基因逃逸型创新
果酒、茶酒和调饮容易滑向这一类型。如果只因市场流行微醺、养生和潮饮,便把几个热门元素拼在一起,最后往往是有新品,没有理由;有创新,没有身份。
当然,不是说着老窖不能做果酒和调饮。它需要把发酵技术、风味能力、浓香表达和名酒信用重新编码进去,让消费者喝到的不是一家白酒企业追赶风口,而是一套老基因在新环境里的生长。
创新会有失败有成功,如尼采所述,他跌倒了,但他跌倒在高处。
6
被仰望的和被想念的
100分的失败者。诺基亚的老一套做得非常成熟,世界第一,但它在老地图上寻找新大陆。
压货、广告、改包装都可以有,但玩法要变了,酒行业要站在人的视角审产品价值。
普通人的饭桌已经变了。不会有一位必须敬酒的领导,也不需要一瓶酒证明主人的实力。几个朋友下班后吃一顿夜宵,一对夫妻周末做了几道菜,一个人想让平常的一晚稍微松弛一点。
这样的酒桌不接受命令,只接受喜欢。
下一轮白酒竞争,与国窖1573能不能守住1000元无关。高端白酒的市场也许会缩量,但高端前三一定会有1573,而且超出第四很多。组织稳定且对市场敏感,品牌打法清晰,渠道高度控盘。
老哥稳!
同时,让头曲、二曲系列产品,理解时代情绪,站稳时代人格,站到超级国民酒位置,这才是老窖另外的“核动力”。「国民酒」不意味着廉价,也不意味着把一瓶名酒简单降到普通人的价格。它应该有这个时代的审美、情绪和生活方式。
总营收上,泸州老窖跌出了前三。没关系,不必有前三的执念。老窖也不必有风味酒、低度酒的执念,年轻化、低度化代表不了时代的消费生态——这些动作我更愿意理解是给资本市场画饼。
泸州老窖上一次重要的进化,是从民酒重新成为名酒,它的品牌洁净度、组织稳定性和渠道掌控力,这三个牛比,在业界相对领先。当下周期,它需要一种重新理解用户、服务用户的能力。
「被仰望的可以是名酒,被想念的也可以是名酒。泸州老窖没有也不需要复制茅台的活法。」